【玄亮】十年两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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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十年两憾
刘禅收到相父去世的消息已是半月后,北伐前线的军报连带着相父遗表,从千里之外的五丈原快马加鞭送回成都。

相父的那份遗表刘禅立刻取来细细看了,纸面上每个字写得极大,笔迹颤抖歪扭,丝毫没有相父为他抄录书籍之中的半分挺拔,有几处还隐隐可见黑红的痕迹拖曳,像是被人擦去的血迹。

他看完那短短几行熟悉的叮嘱,木然阖上眼睛。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仍处于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中,他的相父,诸葛丞相,这位神明一般操控着蜀地万物运转的人物,竟就这样去了?

刘禅努力地试图回忆相父往日音容,从而推断他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语气和心境,却发现脑海中回放的尽是些极为久远的记忆:那时父皇尚在,相父还是他的先生,他时常着一身白衣与父皇谈笑着走进屋,在他身边支起一张桌子,一边飞快地批阅公文一边顺带指导了他的功课。

而父皇走后的十年间,他再没见到过这样的相父。相父带着大军南征北战,每次回到成都也只是与他匆匆一面,呈上军报和表文,随即转身奔赴下一个战场。

相父的表文,他能够逐字逐句地记下,却终究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他与那些文字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纱,他本以为这种隔阂是因为年龄的鸿沟,但看到蜀汉那些逐渐涌现的一批年轻臣子,譬如姜维,譬如费祎,他们眼中如出一辙的,坚定到近乎执念的神色,刘禅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年龄的问题,或者说,不只是年龄。

刘禅本人对于他们所提出的,乃至日日为之争吵的治国大策时常抱着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并非他耽于享乐不思进取,每日上朝,他当真已然认真聆听了每一方的观点,只是越听越以为每方说的都甚有道理。

南征以安内,北伐以扩土与未雨绸缪,东征以报先帝夷陵之仇……刘禅每日听着他们在朝堂上争吵,却插不上一句嘴时,他便愈发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清晰的隔阂——那是平庸之人与聪慧之人,守成之君与有志之士之间,永远横亘的鸿沟。他们是那样鲜明,那样炽烈,刘禅几乎可以看到他们心中有火燃烧,而这捧火,却从未真正燃到过他的心里。

相父说,他无需妄自菲薄,但刘禅认为,这或许叫做自知之明。

尽管在朝堂上听不出个所以然,但刘禅在做决定上并无任何困难踌躇,他唯独听从相父的安排。甚至他自己也时常惊讶于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照理说,相父伐魏而重新结好东吴或许也有其兄长诸葛瑾的原因,他不应该单纯到以为凡是相父所为即是无私为国之举。同时他也不是他父皇,他无法真正理解相父的抱负和坚持,他的力量从来无法与相父抗衡,以至于这份信任看起来更像是无奈的屈从。

为什么信任呢?

刘禅首先想起的是父皇薨逝时相父跪地痛哭的样子,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原因——先帝仁厚重义,亲善属下,去世时满朝文武皆跪地痛哭,一时间寝殿中哭声一片,相父看起来与他们并无不同——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同,那时相父的身躯一直深深地伏在地上,脊背佝偻,几乎埋进尘埃里。

后来就是相父与他扶先帝灵柩自永安返归成都的旅途。他本人尚在丧父之痛中昏昏沉沉,每每思及父皇临终言语眼泪便涌上眼眶,相父却已恢复往日平静姿态,此时蜀汉正值危急关头,途中事务繁杂不断,相父一面赶路一面批阅公文面见大臣体察民生,昼夜不息。

时值盛夏,水路逆流行了半月,棺木中先帝的尸身已经隐隐散发出腐臭,他们一行人转乘车马继续赶路。相父下船时立在水边,回望一眼滚滚长江,默然不语。刘禅不知相父是思及隆重之策,赤壁之战亦或是夷陵的大火,相父与父皇曾携手度过了那样多的峥嵘岁月,他不可能了解其中的每一桩每一件。

“相父?我们走吧。”

诸葛亮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着对刘禅免力一笑:“走吧。”随后竟毫无征兆地仰面昏倒,若不是两旁兵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刘禅可能下一步就要跳下江水去捞他的相父。

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将季汉丞相抬上车。幸好,诸葛亮很快转醒过来,看到刘禅刘永刘理在眼前焦急地围了一圈,忙出言抚慰:“没事,适才转身头晕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

刘禅狐疑地看着相父依旧煞白的脸色,却也没敢出言反驳。

蜀地的长江水是那样的清澈,映着两岸青山荡漾起层层碧波。只是碧水深深,不见游鱼。

——

过了整整三个月,他们一行人才终于人困马乏地回到了成都。

当他们终于将先帝安葬于惠陵,并且重新在蜀宫安顿下来之后,诸葛亮却突然高烧不退病倒了。

刘禅延续着先帝对丞相关怀备至的优良传统,立刻放下手头公务前去探病,虽然根本原因其实是刘禅本就没有多少公务,国家大事十有八九还要等着相父拍板。总而言之,刘禅匆匆赶到相府,学着父皇模样低声嘱咐侍从不必通告以免打扰相父休息,独自一人进入屋中。

诸葛亮侧卧在榻上神志昏沉,额上的汗水一层一层地冒出,粘了几缕斑白的鬓发贴在瘦削的脸颊上——与刘禅记忆中不惑之年的父皇相比,相父的面容显得更加衰老几分。这时恰好侍童洗了湿毛巾悄然入内,走到丞相榻前对他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刘禅连忙后撤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却笨手笨脚地拂掉了一旁矮桌上的物什。

刘禅一惊,猛地转身,幸好翩然落下的只是相父的羽扇,没有发出多大声响。刘禅长吁一口气,弯腰拾起羽扇,却见扇子底下还盖着一物一同躺在地上,却是一顶草帽。

刘禅将它一并拾起,却发现触手满是灰尘,草帽边沿的麦秸也已经发黄变脆,显然是个历经沧桑且久不见光的老物件。

“主公……”病榻上的诸葛亮突然无意识地抓住小童为他擦汗的手,呼唤道,“谢主公……亮…谢主公关怀。”

小童一脸惶恐地看着刘禅,还没等他说“你先退下”,便抽出手收起毛巾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刘禅皱了皱眉,心中微感奇怪,却不知究竟何处不对。未及细想,诸葛亮已经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聚焦在刘禅的脸上,逐渐汇聚成他熟悉的恭谨神色。

“相父。”刘禅俯身靠近,“您怎么样?”

诸葛亮挣扎着起身,被刘禅慌忙阻止了。“陛下,臣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多谢陛下特来探问。”十六岁的刘禅瑟缩了一下,他此时仍不是很习惯“陛下”这个称呼,尤其不习惯他四十三岁的相父接二连三地这样称呼他,这让他惶恐得几乎要回过头去看看父皇是不是死而复生站在自己身后了。但事实上,刘禅并未注意到的是,诸葛亮与刘备之间几乎从未有过这般恭谨疏离的对答,若是刘备前来探病而诸葛亮用同样的语气对他道谢,刘备也许会骇得把宫里太医都请来给诸葛亮查查失忆之症。

因而,刘禅同样不知,丞相恍惚间的那句道谢,也并不是把替他擦拭汗水的小童当做了前来探病的先帝,他沉溺于一个遥远的梦境之中,那里他还很年轻,与主公,关将军和张将军一道在新野练兵,主公看到日头毒辣,为他结了一顶小帽。曾经的他年轻气盛,答曰“主公是否无有远志,结小帽聊以消遣?”,而在梦中,他紧紧抱住那顶草帽,如同怀抱稀世珍宝:“亮……谢主公关怀。”

——

收到相父遗表的那晚,刘禅梦见了他许久未见的父皇。

年老的刘备身着赤黑冕服,却是满头白发,发冠散乱着跪地哭嚎,而他周遭之景却不是夷陵大火,而是一场盛夏的暴雨。

刘备丝毫不顾身上被雨水和泥土弄得脏污不堪的衣袍,怀里紧紧抱着一人——刘禅定睛一看,却是他那同样年迈的相父诸葛亮。日夜操劳的季汉丞相已经瘦得脱了相,他看着瓢泼大雨落在上方谷内魏军身上,再拾不起半分力气站立,只是偏过头去,一口接一口地呕出鲜血,口中喃喃:“天不助我……助尔曹!”

“孔明!孔明啊!!你何须如此自苦!”刘备死死搂住诸葛亮的身体,对天哭嚎,声音凄厉简直不似人声,“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朕托孤给你,却又何尝考虑过你!朕不在的这十年你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呀!孔明啊!”

诸葛亮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臂,手指轻轻贴在悲痛欲绝的帝王唇上:“陛下……陛下莫要自责,是臣谋划不周……才致北伐屡屡失利……”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孔明……”刘备捉住那只冰凉的手,悲不自胜,泪水混杂着雨水自面颊上滚滚流下,“备带你回去……备带你回成都!备带你回家……”

“好……”诸葛亮艰难地吐出一字,手臂垂落下来,跌进身侧的泥水之中。他的眼睛却依旧半张着,映着刘备泪流满面的模样……

情景转换。

刘禅看到一个身着白衣,衣诀飘飘的背影挺拔地站在绿树青葱的山顶,羽扇轻挥,极目远眺。

“孔明?你怎么来了?”

那人回身一望,朗星一般的眼眸中浮现出欣喜的神色,却是年轻的诸葛亮。他脚下踏着的,是汉中的土地,定军山的战场——诸葛亮十年前未曾随刘备一同来过的地方。

诸葛亮面带笑容,对刘备深深一辑:“亮还未及向主公道贺,恭喜主公进汉中王。”

刘备扶起他来,亦是满面春风:“若非军师替备在后方筹谋粮草,增兵神速,此战定不会如此顺利。”

“大王折煞亮了,此战乃大王领兵、孝直奇谋之功,亮安居益州,实是受之有愧。”

“军师不必过谦。”刘备淡淡地说,上前两步与军师并肩立于山巅,极目北望,沉吟道,“若是自此处出发还归都城长安,不过六百余里。”

诸葛亮闻言亦是神情动容:“天佑我季汉,此刻战局一片向好,大王更是吉人天相,将来定能领兵克魏,还于旧都,若是亮未能等到此日……”

刘备竖起眉毛,正要喝止诸葛亮不吉利的说法,诸葛亮却一把握住他的手:“主公请允亮说完,若是亮未能见到此日,还愿主公将亮葬在定军山,亮愿日日北望,盼主公凯旋。”

——

建兴十二年,刘禅遵诸葛丞相遗嘱,下旨于定军山为其立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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